中国美声截面:“路不好走,就像一个独木桥”

贾凡、蔡程昱和丁辉演出

美声与大众的壁垒一直困扰着从业者和学习人员。成名后,廖昌永一直致力于打破二者壁垒,尝试将通俗音乐与美声融合

本文于南方人物周刊微信公号

文 |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实习记者 余佳

编辑 | 杨静茹

全文约4793字,细读大约需要10分钟

贾凡、蔡程昱、丁辉演唱《can you feel my love tonight》

11月2日,湖南卫视声乐节目《声入人心》播出,美声次以综艺形式被大众媒体推向台前。

美声起源于17世纪的意大利,意大利语为“Bel Canto”,意为“美好的歌唱”,在我国一般译为“美声唱法”。它以音乐优美、发声自如、音与音连接平滑匀净、花腔装饰乐句流利灵活为特点,既是科学的发声方法,也代表着歌剧发展中的—个重要的历史时代、一种音乐风格和歌唱风格。 

长期以来,美声因其入门门槛高、演唱难度大、专业要求严格一直处于小众音乐的范畴,观众对美声的接触除去有限的现场演出,多是专业音乐媒体的转播或,经典作品占据大量传播渠道。美声演唱者的形象日渐固化——体型较大、声音高、唱着听不懂的语言。

随着节目的播出,这些认知有了转变:一群中国美声演唱者的真实状况也展现在大众面前。

太阳出来了


现任上海音乐学院院长、教授廖昌永1968年出生于成都郫县。他上学时,乡村教师稀缺,一个老师兼任好几门课程,音乐课只教do、re、mi,正式接触音乐的机会几乎是零。

娱乐缺乏的年代,尽管接触内容有限,但音乐仍然进入了廖昌永的日常生活。高音喇叭和收音机是为数不多可以了解外界的渠道,里面放的是《沙家浜》和《红灯记》。知青下乡,宣传队的哥哥姐姐表演《杜鹃山》,演到哪儿,廖昌永和伙伴们跟到哪儿。他和朋友一起走路上学,看见树唱树,看见鸟唱鸟,即兴编曲。有电视了之后,他看得最多的是《九州方圆》,模仿关牧村唱《金风吹来的时候》《打起手鼓唱起歌》。“现在唱一些歌,里面描绘的事物都让我想到童年的场景,感觉音乐和我的生活是息息相关的。”

有一天,高音喇叭里放着一首外文歌,唱法不同于廖昌永以往听到的,即便是较为简陋的高音喇叭,透出的声音仍然浑厚嘹亮,他听不懂这首歌在唱什么,但觉得好听得挪不动步,“灿烂辉煌,太阳出来了。”他被歌声吸引,感觉好像打开了一扇窗。这首歌是多明戈等十位美声男高音共同演唱的《我的太阳》。

初中升高中,家人都去隔壁叔叔家看电视,他在家复习。屋后面是竹林,他有些害怕,电视中的女声从幽暗的竹林传出,也不知道是哪国语言,他听着听着眼泪汪汪。听到一半他跑去叔叔家,赶上最后字幕,西班牙语歌《为艺术为爱情》。“以前大家觉得我唱歌挺好听,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喜欢唱歌,但在那一刻,我认为我是喜欢唱歌的。”

高中,廖昌永开始了专业的声乐学习,每周末到成都去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老师家。赴考中央音乐学院时,音乐家沈湘告诉他:“在音乐的潜能上,人有富矿和贫矿,你是贫矿,以后将音乐作为终身爱好,好好考个大学吧。”他不服气,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,成为刚从意大利留学回国的罗魏老师的个学生。大二罗魏出国,将他托付给周小燕老师。周小燕是国内音乐教育家,早年曾留学法国,给廖昌永的演唱带来了巨大的帮助。随着一年内三次在国际声乐比赛上取得名,廖昌永声名鹊起,渐渐成为中国美声代表人物之一。

廖昌永

体统


在上海音乐学院求学时,廖昌永是班上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。同班同学有在戏院长大的,有本是音乐教师考进来的,有在少年宫长大、从小学歌剧的,有父母都是歌舞团的……总之,各个“来历不凡”。事实上,这也是大多数美声求学者的共性。

贾凡父母都是歌剧演唱者,他父亲经常唱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里的咏叹调《春风为何唤醒我》,在父母和别的老师教导下,考取了茱莉亚音乐学院,并以全A成绩毕业。19岁的黄子弘凡,妈妈唱美声,爸爸唱民族,5岁开始学钢琴,变声期结束后,在中央音乐学院赵登营教授门下系统学习美声,获得了伯克利音乐学院等五个音乐院校的录取通知书。类似这样的情况,在美声求学者中占了多数。

35岁的美声演唱者王凯心系美声发展多年,据他观察,学美声的人一直相对保持稳定,观众也是稳定的,“好像看起来是一个停滞不前的状态”。

在王凯看来,经典美声歌曲的演唱需要时间积淀与岁月历练。“有一定基础的人才能唱的出来,因为它要求太多了,知识、状态、音色、音量、舞台表演等等,练十年和练一年肯定不一样。让一些小朋友上去唱,可能大家觉得他程度太浅了,甚至高考的水平都没有,太业余了,怎么能是唱美声的呢?”

美声的学习不只是声音与技巧的练习,正音是伴随每一个美声专业学生的必要内容,以上海音乐学院为例,大一学意大利语,大二学德语,大三学法语,大四学俄罗斯语。今年大四的蔡程昱手机里已经准备好了五种语言的翻译APP。“歌剧从意大利语发源,后来发展到德国、法国、俄罗斯。全世界的经典歌剧几乎都是这些语言,再加上英语。但我们只是正音,拿到作品,即使不知道什么意思,也可以拼读,剩下的领悟都靠学生自己。”同样的课程,贾凡在美国也要学习。

贾凡

融入角色、理解戏剧也是重要的课程。蔡程昱每次拿到的歌剧脚本厚厚一叠,内容包含歌剧的故事、背景和每一幕的翻译。“但如果要认真学一首歌,还要回去查每个词的意思,因为这些经典歌曲都有几百年的历史,就像我们的文言文,要一个一个词查,再翻译成中文,你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。”

他跟随意大利曼哈顿音乐学院的老师学习过,一本意大利语的谱子拿上来,老师在演唱前一定会问:你是谁?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?你唱这首歌之前发生了什么?之后会发生什么?这首歌的动机是什么?舞台的调度是什么?“在那之前我不太会想这些问题,被问到这些问题,无地自容。”从此都会先顺歌曲的背景,再尝试演唱。

贾凡因为《春风为何把我唤醒》去翻了好几遍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,才明白了为什么是春风唤醒,明白了夏洛特和威尔的情感,知道了夏洛特的生活状态,也理解了为什么他会作出歌词中的选择。人物变得更立体,忧伤的情感有了层次。

黄子弘凡

黄子弘凡在求学期间,师兄师姐有厉害的歌唱家,他听到他们唱,能够明显感觉到差距,并想向他们靠拢。在他看来,演唱资历、成熟度、演出经验三者合一,展现出来就是舞台演出的效果。他19岁,适合演唱19到22岁的作品,但像美声名曲《军中女郎》,老师连碰都不让他碰。“这首歌30岁以下的任何人都驾驭不了。在专业人士的眼中,你就只是在尝试能力之外的东西,无论有多棒,老师最高的评语就是说在你这个年龄,能把这个作品唱到这样已经很棒了。但是这个作品他不适合你,所有的老师必会说这句话。”

蔡程昱今年大四,就读于上海音乐学院。他目前能驾驭的是莫扎特的歌,“按照交响乐来说,它轻,我们的声音比较嫩,适合演唱。普契尼的东西就重,曼哈顿音乐学院的老师告诉我,你可以唱这个歌,但你不能够在歌剧演出时演这个角色,你会唱坏。”他看过一次瓦格纳的歌剧《尼伯龙根的指环》,交响乐很重,人声如果没有达到一定的成熟度、发声系统还不够完善,没法穿过后面的交响音乐墙,难以抵达听众的耳朵,就连当时演出的歌剧演员,同一个角色也换了四个人来演。“那样的演出是声音和交响乐的对抗,跟着钢琴谁都能唱,但交响乐队拉过来之后你还有声音,你才敢说自己是戏剧男高音。20多岁敢说自己是戏剧男高音的人还没有。”

“美声是模式性的一个东西。老一辈眼中,看到现在有这么多年轻人尝试这些东西,是好的趋势,但是他们在这个年龄接触这个东西,就是太早了,这个就跟早恋是一回事。无论你说你自己情感上多成熟,年龄就那么大,就不该谈恋爱,也许他们这种观念不正确,但确实存在,并且是大家不能完全否定的。”黄子弘凡说,“这算是一种偏见,但也是一种体统。”

蔡程昱

美声与大众


蔡程昱听老师讲,1978年恢复高考之后,一直到1990年,上海音乐学院美声专业每一届都是三四个人,学成后基本都当老师了。后来慢慢扩招,今年招生24人。他入学时,学长告诉他:大三是分水岭,好多人都转行了。他今年大四,果然如学长所讲,有人开了奶茶店,有人拍戏去了,大部分出国留学,还有几个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他大三那年也考虑到就业的压力,“当时想,世界上那么多院团,当演员肯定机会很多,但到国外之后发现不是这样,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还没有家里好。”他在意大利找了工作,待遇还没有国内高。但他一定要当歌剧演员,“没有经验怎么当老师呢?现在普遍现象是,好多老师自己没演过戏,没演过歌剧,去教学生演歌剧,那只能教唱。”

黄子弘凡出于同样的原因,选择了流行音乐更为出色的伯克利音乐学院,并且选择的是现代音乐制作。“美声路太窄,它就像冰山一角,虽然高,但是冷。而且路不好走,就像一个独木桥。”

从事美声演员的王凯也有困境,他在国内各大省市大剧院演出了十几年,但觉得台下的观众几乎都是老面孔,人数也不见增长。参加节目前,他的微博粉丝稳定在3万人。“感觉都是自己捧自己,说上天了,老百姓也并不知道。我已经拿了三次国际金奖了,那又能怎么样?老百姓照样不认识你。”

美声与大众的壁垒一直困扰着从业者和学习人员。成名后,廖昌永一直致力于打破二者壁垒,尝试将通俗音乐与美声融合。2007年和2009年,他分别推出了两张翻唱专辑《情释》和《情缘》,收录了《红豆》《征服》《你的眼神》《梦中人》等流行歌曲的美声版本。他此前向某个台提议,做古典类的音乐节目,对方并没有兴趣。当《声入人心》发来邀请时,他毫不犹豫答应了。

王凯、廖佳琳演唱改编后的《最终信仰》

在演唱《最终信仰》之后,王凯的微博粉丝涨了三万多,99%都是在鼓励他。他次感受到了大众媒体的传播力量,在他看来,这将大大助力美声的推广。“这个节目真正敢去赌这一把,头一次来碰这个‘雷’,就是因为它太冒险了,很容易就炸了,可能会大爆,也可能会很低迷。我朋友圈内的专家对这个节目,从不理解到现在已经开始认可了,而且让很多年轻人去关注什么叫歌剧,什么叫音乐剧。大众关注了以后,专业人士才会出来,让大家知道原来美声这样,怎么才算好,哪里好。节目里一些年轻人我看他粉丝快到十万了,如果有十万年轻人喜欢歌剧或喜欢音乐剧,可了不得。这是季,如果第二季、第三季、第四季、第五季呢?如果一直要做它,十年以后呢?如果有200、300万人或者是1000万人喜欢歌剧,那歌剧事业是什么样子?” 

《声入人心》监制沈欣曾向节目组强烈建议改编歌曲《Bella Ciao》,“这首歌中文版是《啊朋友再见》,这是中国很多老一代的电视观众很熟悉的旋律。”根据统计,当期节目播出后,50岁以上的观众群增长了80%。近日,《声入人心》临近收官,豆瓣评分9.1,在美声与大众之间的壁垒上砸了一道口。

据王凯了解,近年来,每个省市都会有大量的专项资金,用于投入打造中国歌剧作品,他也受邀参演。“但歌剧还是阳春白雪的,年轻人不一定接受。”他认为这和国家文化水平有关,歌剧作为泊来物,有语言和审美的门槛,本来就不易为大众熟知。到了英国、美国,你问卖菜的贝多芬是谁,他能知道,在中国,给好多叔叔大爷去讲谁是贝多芬,他们不知道。并不是他们没有了解艺术的渴望,是因为这种东西没有普及下去。你给他讲冼星海,不知道,你跟他说王洛宾,也不知道,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这首歌你知道吗?知道了。”

蔡程昱在维罗纳看了一场《弄臣》,舞台设在罗马时代留下来的竞技场,三四万人的场子座无虚席,男士穿着白衬衫,女士穿着礼服,进场前还有红毯。一入座就有强烈的仪式感和歌剧氛围,他觉得震撼极了。但他也深知,在现阶段,这样的场景不可能出现在中国,“中国的歌剧光靠卖票的话,容易饿死。”

但贾凡等人对歌剧的未来仍然充满希望,“从专业报考的人数来说,每年都在增长,经济慢慢好了之后,解决了温饱,才能去想着我带孩子去学一个钢琴,学一个声乐,我们经济在发展,文化方面也会慢慢跟上。

沈欣对此深有体会,节目播出后,很多妈妈跟他讲,要求小孩来看节目,“现在中小学生会学钢琴、学小提琴等等。节目中的曲目他们经常接触,好多妈妈会让小孩看这些专业人士怎样去演绎他们熟知的作品。这样一代代普及、发展,未来值得期待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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